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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ancing-On-Air 天青亦栀愿我今生 魂魄清莹如冰雪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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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/7/18 野话 曦睡了。 终于入梦的她,是如此宁静美好,好像天地都为了她安静平宁,万世祥和。我在心里写着她的名字,会觉得真真好,清亮单薄浅浅玫瑰红的曦色,一线线一丝丝从矿石般寂静无语的暗黑里划出光亮来,最后竟可以打开一片黎明,打开一整个白天,好像是昼的钥匙一般。想着想着会忍不住在纸上写将起来:曦,曦,曦。 美丽而繁复的中国,就这样在一个字里面宕然洞开。 有时候我怀疑自己爱文字,甚至是单纯意义上的字,都胜过这平凡琐细的生活。我可以对着“苔深不能扫”的句子,痴痴发呆,也会在独对着曦,看她玩耍的时候,突然冒出“失向来之烟霞”的句子来。偶尔得闲,捧一卷古诗,一读便痴,却往往被曦的笑声哭声抱怨声唤醒,恍兮惚兮的我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那些万里明月下流光与青苔满地的句子,去满足她的种种要求。 我没有办法向她言喻,那些属于我自己的时刻,对于我和她,都是多么的重要。我只可以努力滋养她的心灵疆域。孩童天生有一颗亲泽自然的心,我只需要稍作引领便可。当我们一起看晚霞,如何把日色收敛,当我们一起看雨脚,如何在地上敲出叮当的声响,当我们一起看蛛网,如何捕获天地间最璀璨无价的钻石——晨光下莹白的露珠时,我的心是快乐的,并且我知道她是快乐的。这样的快乐不是简单的相加,是做乘法的累积。她若可与一草一木一月一星为友,便有一日她于这世间孑立,心亦不会孤苦至绝境。 但我仍旧会在寂静无人的黄昏时分,只心底浮起一丝悲伤来。人生譬如朝露,年华一日日消逝,越来越深的是“芳意竟何成”的感慨。 这样的时刻我曾经不只一次地望向窗外。 新剪的草坪,虽然经了雨的浇淋,但仍旧东一块西一块地袒露出拉杂枯黄的地皮来。 剪草,于草坪是好事,虽然不免遇上手艺粗砺的人,被剪到惨不忍睹,但几场雨过去,草依旧会蓬勃生起,像人家日日必有的炊烟。炊烟千万年不变,王维的墟上,和我异域的红瓦房上,炊烟与炊烟,又有何区别呢。草亦便如此罢,诗经里白露沾湿的野草,几千年后,绵然无尽的生机。始终如一。 只修剪是痛的。年复一年的秋风是痛的。野火与践踏亦是痛的。这一切的疼痛构成了生活的手,粗砺而暴戾。 但草与炊烟依旧升起。低低的生活,把它们的心压得低了又低,谦卑了又谦卑。可是每一棵草里,每一缕炊烟里,都有一颗最高贵的心。被压低的时候,它们也会哭泣哀伤,可你看不见,你看见的只是,草与炊烟不断地升起,废墟之上,大漠寒鸦之上,山川与河流之上。 譬如人。 2009/7/17 雪花莲 年初去苏格兰探访老房东,二月底的天气,苏格兰是寒而不冷。再晴好的天气,冷空气里走一遭,都会揣回一兜的寒意回来。 风景如旧,我曾爱它永不曾变,亦怨它日日如斯,异乡的旅人难免看得疲倦。 那时节却已有春天最初的花朵开放。Robin说,它们的英文名是snowdrop,我擅自翻成雪滴,今天知道,原来叫“雪花莲”,或者“待雪草”。比起梅花,我倒更容易为“雪滴”心折。你必须要见到它们才知道,是怎样一种娇娆的风致。叶是新鲜清洁的嫩绿,轮廓简单,花是皓然如雪,花萼上一点绿印。植株极矮,茎又细,略有些风,花叶便满地空摇。梅毕竟还有苍劲的枝干作支撑,“雪滴”却了无依傍,兀自开在严寒尚未煞尾的天,开在枯冷的记忆背景下。 我突然想起来,雪滴开时,是我最爱苏格兰的季节。那时便什么也不必做好了,只对着冰冷的地面上无端开出来的花,发发呆,也是锦色时光。 2009/5/15 画于我,夏加尔属于疗伤系。 2009/1/14 语软花边时(一)一 语软 早便想写这篇,却因种种琐事耽搁了,一直闲置下来。 日日宅居,每日间的二十四小时,似乎总熬不得到尽头,可若真要做起什么来,时间便永远不够用,每天丫头午休的两三小时里,做得了这样,便做不得那样。我的精力亦不够好,一到晚上,只八九点,便觉得整个筋骨都疲软了。体力上的疲劳与碌碌终日而无所作为带来的那份自怨与不甘,掺合起来,只造成一样后果,那便是羁绊如迷雾的心色,那般困顿不堪,又暧昧不可言明。 早上起来,地面常有霜,大约天气确是寒了,露气纷纷消散为霜粉,仿佛某位劳妇失手弄洒的,踩上去亦是嗞嗞直响。我家邻居养有一簇高高的芦苇,每次启门出去,便少不得要侧目扫望一眼,心里浮起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”这样的句子,也会失口念将出来。手中牵住的那个小小的孩子抬起头望着我,眼神里写满惊奇和疑问,但她终究是不懂的。我日夜为她经营的中文的语境和诗境,十分里她若能得一两分我便慰籍了,我毕竟不能强求她,能如我似的,在寥寥几个方块字里就能找到根系,找到潜伏其下的泱泱五千年,和其中温柔敦厚的风物人事。 不但地面,就是房屋树枝,也因了晨霜,有一种净洁素雅的色泽,我在心里给这种颜色安排了一个名字:琼色。我还是头一回见到树木屋宇像这样,并不凭借着雪,也能有一种莹澈动人的姿色的。尤其喜欢那些华叶尽褪的树,薄霜若尘,轻浮于枯枝之上,那种自然超脱的气度,仿佛亘古便是如此。若就着蓝或灰的天空作为底色,便是一蓬凌乱的灌木,亦会有三分庄重的神色。 大约是在南英伦之故,即便是全国上下风雪绵绵之时,我们这里也不过只降了几场不长性的雪,眼看着暗云压下,急风回舞。雪花初起,但下着下着竟没了,天色一样的湛蓝,太阳一样地升起,若非亲见,便真会质疑这雪是否真的曾来过。颇有那么几次,我本要待它厚厚堆起,好和丫头一起尽兴玩玩,谁知竟没了,让我们空欢喜一场。 然而毕竟是冬了,泰晤士山谷的风,前三季都不曾停歇,何况冬天。时常是下着小雨的,即便有晴天,那天色宁静碧蓝,却是清冽如冰峰切片,那阳光肆意铺洒,到得身上,却只如画了个虚影,仍旧是冷的。 就算是这样,我也还是喜欢着的,下着雨我也是喜欢的,这种犹疑徘徊举棋不定的雨脚,实在是像极了蜀中,那个我生活了十三年的城市便是如此的。我最初以为我厌倦了这下下停停停停下下的雨,想要到干燥晴朗的北方去,到得了北方,却发现我思念那时常在夜里敲打我的窗户的雨。就是如今,我半夜里醒转,如果听到有雨声打在窗上,也会霎时有一种时光浮转,时空异处的恍惚,恍惚里我在青山秀水的蜀地,在寒冷的冬夜里,开了小小的电烤炉,隔着渐旧了的绿纱窗,从低头读着的书卷里,抬将起头来,侧耳听那熟悉的雨声,如我心灵的节奏,连绵不绝,这样的时刻我便心安了。苏轼讲的“我心安处是吾乡”,大约也有这样的意思在里面,便是在天一涯,若听了耳熟的声音,便也能情同他处,身置故乡。我幼年时曾随父母千里搬迁,我当日在蜀中时,是从不肯认那座城市为故乡的,我觉得自己仿佛一直只是在寻找,却不曾觅得,而当我身在青岛,身在深圳,身在异国时,我又发现原来这个城市的气息和味道,是这样无可否认地存在于我的灵魂与呼吸当中,于是我不断不断地在异地与异域里寻觅,比较,若求得一分相似,便为之雀跃欢喜。 (今日便到此,小人醒来,待续)
2008/12/10 流水落花春去也,天上人间旧文,自励,充数。------------------ 有时候想想,国内大部分人的生活,对我来说真的是越来越远了。恍惚觉得,自己像入了桃源的武陵人,早已不知秦,更无论魏晋了。他们过着一种前进的生活,而我的时钟停顿了。倘若回国,当恍如隔世了吧。 2008/11/21 短笛若你不懂得/我的哀伤/那就永远/不要问起
请寄给我,七月的蓝天 不需要很多,一小片就够 请把它装进柔软的纸卷里 要有阳光的黄金色 和透明的鸟语 漂浮如空气 还要有一股夏季的风 潮热一如思念
请把我的名字 细细勾划 把地址留白 再把它放在你的梦境里 雾色迷茫的那一个 贴上最后的一颗晨露寄给我
我将要在黎明出发 雨水是我唯一的行装 告别渐行渐远的秋天,以及 呼吸间白露为霜 像所有马不停蹄的旅人 手里紧握乡愁 宿命的夏加尔蓝 小小的一方
08-11-20 2008/11/20 君问归期未有期及其他今年一直在想回家的事情。
离家已经三年多了,到三月便是四年整,中间因为小丫头的出生,父母来短住过几个月。
溪四月结婚的时候,问我能不能回去,我当时在申请签证,护照交掉,走不了。于是我错过了我最好朋友的婚礼。
五月,家乡地震。我原来计划着,一旦签证拿到,怎么着也得回去一趟,因为父亲今年六十大寿,这一震,又令我的回乡计,无限期拖了下来。本想请他们过来,又因为要整修损坏的房屋,重建计划又迟迟不出台,他们走不了。
接下来,我的签证又到期,八月寄出的护照,至今未有回音,于是我又错过了我父亲的生日。
溪说,已经很多年不见你了。其实也不多,三、四年而已,我的很多年,是要以十年八年算的,那样的朋友也确是有的,也许这一生都不再相见,亦未可知。
很多的事情,要隔了山岳,隔了岁月才看得清,悟得透。想起第一次读到“一期一会”四个字,其实并不懂得,去网上查了,才明白这个词的深意。一期,指人的一生,一会,意指仅有一次相会,来源于日本的茶道。就像中国古代有“醉卧沙场君莫笑”,古代日本武士出征前亦会聚首共品一壶茶。那是一种决绝的道别,面对明日的疆场,谁也不知道彼此的今生,是否会再有缘相会,只能珍惜当下的分秒罢了。
所以“人生若只如初见”,只是一种惋惜,而“一期一会”,却是沉痛,也许这一生,永远便只能如初见时,明显悲凉了许多。
后者,怕是只有在经历时光的积淀和世事的磨砺后,方能持有的人生态度吧。十五六岁人生正当盛年的时候,懂得什么呢?
我记得蒋捷的《虞美人》,“少年听雨歌楼上,红烛昏罗帐”,那时候,忧伤是一种常态,但那种年少时的忧愁,不过是,春花谢,碧枝老,荒雪零落,流水无情而已。
一晃已是十年,当年红袖今日老,这时的忧虑,方是忧虑,是人生具体的衣食住行,是人生臃肿的细节。
我的住地,从七月开始,每隔些时日,便能断续听见雁鸣。有几回我在后院晾衣服,空中传来几声哀哀的长鸣,抬头看时,却是三五只大雁列队飞过,向南再向南,不回首不低徊。也有几次,这样的鸣叫,只一两声,这回却是孤雁,声音又凄厉了许多。我曾以为雁鸣晴空是很美丽的景致,原来它们的叫声,竟是如此凄凉的,次次听来,都觉得刺耳,又突兀,总是要让人心惊的。我每每回思,掂量“断雁叫西风”,才知道这岂止是不美,简直就是要断人白日清梦,让人徒生忧愁无数的。而鬓上星星时,你我又在何处呢?
我有时会觉得空长了年岁罢了。而顾首东望,只从菊年盛一年,身却羁绊不由己了。
2008/11/15 最好的季节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春雨,晒过无数城镇的夏日,踏过万千国度的冬雪,遇到的最好季节,却只有一个。(沈从文,对不起) 确确是最好的季节,我指的是秋天。 褪掉夏季憋闷的外衣,一切突然就高远了起来。天是高的,远而且蓝,那样不着边际地清淡着,漫不经心地向四下里散开去,看着看着,眼睛就会急剧地疼痛起来。然而并不剧烈。这是一种柔软而带有韧性的痛感,有着清澈的质地,随后你就明白,是水在以最温柔的姿态,把你的视界切伤。 你 长长久久地仰望天空。它那么高,又那么广袤,但此时此刻,竟和漠漠微尘里,那个低到只有一个谦恭背影的小小的你,心心相通。仿佛这间隔在天与地之间的一 切,都化为了乌有,仿佛这沉重的悲哀的肉身,都已消散如烟,你突然间明白,来的来处,去的去处。你终究还是要回到你的星球上去的,哪怕你曾在这世间深植爱 与眷恋无数。
和 灵魂最靠近的是云彩。秋天的风把最美的时光都搅碎了,化作点点金黄铺洒。这是一种奢侈的恩赐,人们爱顾了那阳光的纯正,叶落的绚美,却忘记了这一切终将被 收走,以时光的形式。假如血液会如玻璃碎裂,那么时光也有轰然粉碎的那一天,风只是做得很巧妙,用美感偷换去你的时空而已。只有云,在秋天,永远以稀薄和 散淡清逸的面容出现。倘若你在秋天,看见一缕飘散的云,你便知你离足下这片混浊的污泥,已经很远。 然后,你像一个酒醉的女人,穿戴一身猩红,从树叶与光的酒酿里,走了过去。
08-10-11 断不负秋光总觉得秋天是最好的季节,也的确如此。入秋了,这里总是下两天雨,又晴上两天,阴郁的时候,好像连空气都要发霉,天晴的时候,又连阳光都还和软。不像故乡,一场秋雨,就会连绵不尽地一落十几天,就连放晴的时候,空气里都还蕴含着雨意。 2008-10-21 灯窗外的天光暗的很,下午四点,就需要点灯。 小小的一盏,光芒慢慢地升腾起来,那是节能灯所特有的开启仪式。 这是一种小巧然而庄重的仪式。你等在黑暗里,你犹豫着,是不是应当把手指放到按钮上--那是分割黑暗与光明的跷跷板,光明的一头翘起,黑暗的一头便坠下,人类的进化,已经把这样亘古而沉重的抉择,简化成了一个手势——你面容静谧,内心却奔腾着千军万马,然后终于你软弱了下来,甘愿让恐惧占了上风,扶墙的手却坚定了起来,食指毫不犹豫地伸出,“啪”,轻轻一摁,那光芒便由无至有,由弱至强,沿着墙角,墙裙,墙壁的主体,再至天花板,次第爬升上来,直至在屋内蔓延。 灯光的走势,和水以及记忆,有着惊人的相似。火焰的光芒炽烈而明晰,像洪荒旷野里的小兽潮热的舌,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固执,袭面而来。而灯光却是温吞而暧昧的,它只是一波一波的叠合起来,终至抵达明亮的界地,但终究还是带着些不能言说的幽怨,宛如薄暮四合时初升的凉意。 若试着在深秋的黄昏,雨丝将断未断的时刻走将出去,寒意了了,被一两滴稍大的雨点侵入脖际。惊蛰的你,举目看见那昏黄路灯下,决绝般兀自飘洒下来的雨丝,直直地冲你的面孔而来,仿佛一把光的锥子扎了下来,落手却又失了力量,化为细碎的针刺,最后只是一种令人惊愕的湿意,那委实是要令人断肠的。 读图一——夏加尔今天在温习夏加尔,他的笔触,真是该死的、致命的温柔。早期的画,画笔冗重了些,但是充满令视觉神经兴奋的迷魅色彩,但他晚期的画却是极好,澄明净洁,空灵恬静,如同我梦想中生命的境界。 致命的柔情、童话式的迷魅梦幻、动人心魄的用色。夏加尔的笔是一枝沾满毒汁的罂粟花,你只能身不由己地爱它。 他笔下的人物,脖颈的柔韧性必定都极好极好,我故意将头偏到快要折断,却不能模仿其一二。 2006/8/24 此时彼岸八月底的地中海岸,有过雨,有过风。夜间仿佛已有“已凉天气未寒时”的光景,白昼里正午时仍然骄阳晒背,步步艰辛。 看过美女,看过良车,看过宝马。那些来来往往,肤色容华俏丽的人儿,从来只是肤浅的陈设,那些毫不掩饰的豪华,从来只是飘尘浮影。不驻足,不凝望,不惊诧,不叹息。我已然养成了一种冷淡的漠然与镇静。 所以,当那个一袭红衫的女人,头顶着巨大的藤编筐,出现在我的眼前时,那种震动几乎触及内心。 绝不美丽,绝不窈窕。肤色是纯血黑人那种光亮的黝黑。一条宽大斜摆的红裙从头笼到小腿。那种红,艳俗得可以做乡下新嫁娘的铺盖面,但于她却是美的。黑肤红裳平凡容颜,一样是十足的惊艳。我想她大约是热带海里一尾鱼,错误地搁浅在人间海岸上。 头发大约很长,因为要编成辫子盘在头顶,上面再箍上一个拧得紧紧的布圈。再往上,就是她那足有一米长、大过她脑袋十倍的藤编筐。筐里竟也没有什么惊世骇俗之物,不过是些色彩艳丽,造价低廉的塑料梳、洗浴海绵、小杂物之类。走起来的时候,她两手甩开,脊梁笔直,明明是随意漫走,却不知怎的,有模特的风范,我想是因为那个筐的缘故。她竟是不用手扶的呀,就任那十倍其头的筐呆在头顶,怎么走也不曾有半点摇摇欲坠的迹象。 我只是看得呆了。望住她,凝视她,看见她走近,擦身而过,又回转头去看她的背影。椰树婆娑的叶影落在她身上,她竟只旖旎地穿空而去。 如果,如果,如果她卖得不是塑料梳,不是海绵,而是一筐子娇艳明丽的花,我多么、多么、多么想让她停下来,选上一朵呀。即使那是一枝随处可见的美人蕉。 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 那个时候我念中学。初中呢,还是高中呢,实在没有印象了。因为每一年,到了茉莉、栀子、黄桷兰的花季,那个老奶奶都会出现在校门附近。 校门外有一条长长的红墙,春末夏初的时候,老奶奶就会携着她那椭圆的竹筐,出现在红墙脚下。一向是淡青衣黑布裤,上衣做成很古老的斜襟排扣样式。她就那么小小的一丁点儿,蜷在绵延的红墙下。若是有女孩子走过,她就会用那绵柔的嗓音叫道:“姑娘,买枝花吧,今天早晨才摘的”。 照例是很有些女孩子抵挡不住诱惑,蹲了下来。她们细瓷一样的脸色,映在雪白温湿的毛巾上。毛巾一层层揭开来,下面齐齐整整地罗列着白色细线串成的茉莉花串、一对一对的黄桷兰,带叶的栀子。只一瞬间,花香就侵袭了依然有沁沁湿意的清晨空气,染在指尖发鬓,让人不能自持。 我那时是没有几文零花钱的。平时父母给的午餐费,我每天一点地攒起来买书。所以能匀出来,花到买花上的,实在有限。我不喜欢黄桷兰,总觉得香浓过甚,怪腻人的。茉莉却又太娇贵,上身不久便被人的体热熏黄烤蔫了,实在不忍心看她因我残败。于是最后的选择无外乎栀子。那样洁白厚实的花瓣,那样沉着持久的香味,只是看着它,我也会发了呆,一味只是痴过去。 故地的女子,大都温婉细腻,眉宇间清香萦绕。我猜,大约是大量雨水和花香滋润的缘故。而我,离开已久了。
2006/7/13 盛夏盛夏一直不是我最喜欢的节气。 它总是来得不动声色。 我更喜欢那些事前有所声张,能让我注意到更迭细节的时刻。譬如夏末,一场悠长的雨,唇齿间的呼吸清晰得一日胜似一日,衣袖长度的递增,都能明确地给人予预示:夏天,已经过去了。 而盛夏它不动声色。一觉初醒,我已在它的掌控之下。 我总觉得,秋天充满张力,把你推远、到一种空旷的高处,而夏却是隆隆然罩下,把万物拉拢靠紧的。我们和每一种事物间的距离,被毫无理喻地大幅缩减,而这种夸张的近距离所生成的热度,比盛夏本身还要令人躁动不安,只觉得上空有一轮罩杯低低压在头顶,名字叫做盛夏。 灼热的太阳是低的。无休止的蓝天是低的。云是低的。海上吹来的风也是低的。行走艳阳下的头也是低的。就连片刻的光与影,亦是低的。盛夏是低头的季节。
我唯一喜欢做的事情,是躲在浓荫下看地上的投影。一辆车,一片栅栏,一方屋檐。无论它们本身的线条如何,在仲夏烈阳下凸现的投影,都清一色的干脆利索,有笔直的边和凌厉的棱角。地面必定是极干燥的,泥土或者青石板,都呈现出一种渴的姿态。这样一种对比,只需要看上一眼,就会觉得整个世界都简洁起来,清白得只剩黑白两色,光与影。 黄昏照例是迟缓而绵长的。夕阳的余晖三、四小时停滞不前。我会吃简单的饭菜,在游移不定的举箸落箸间,翻倒记忆匣子。 我最爱回忆的,是第一次留长发的夏天。那时候已经上五、六年级了吧,在努力和妈妈抗争之后,我第一次得到允许,可以留长发了。妈妈心情好的时候,会给我梳各色各样的发髻。常常是晚饭后,阿姨和妈妈各坐在一张藤凳上,中间夹着坐在小木凳上瘦小的我。阿姨会挽两三根毛线针,一面吹着风扇,一面打毛衣,口里絮絮地诉着家常。妈妈手把我的头发,一面抱怨着黄毛丫头,头发倒是不少,一面把它们打理成规规矩矩的小辫。
如果时间还早,我们会出去散一个小小的步。我会换上绛红的半透明纱质上衣和齐膝的深海蓝短裙,顶着刚扎好的小辫儿,兴致勃勃地出门。阿姨那时候总爱说,小人儿怎么都是好看的,我就会觉得自己突然间也成了真正的女孩,骄傲地昂起头来。那样一种肆意和张扬,到了我十几岁的时候,就完全消失殆尽了。我想我怀念的,大约不是长头发,短裙子,而是那泼泼洒洒无所挂牵的少年意气吧。 那个时候的样子,我没有留下一张照片来。但就像在脑中刻了盘一样,我依然记得那每一个零碎的片断。它们后来,就成为了我,每一个无声无息来临的盛夏里,最明晰可辨的细节。 2006/4/5 行走在路上走着,走着走着我就会突然地、没有缘由地积极起来。 心是打开的。忧虑的思念也有,但在青天白日下,它们会自觉消隐,只在呼吸里,或深或浅地萦绕。 一个人走,头脑里的思维断絮和空气里的每一种气息混乱地交杂在一起,走着走着,它们就清晰起来。 想起另一个自我,想起她,我会有一些积极的情绪从十指里升起来。想起她,我才可以努力地再勇敢一点。 2006/3/17 流水 有时候想,以我的性格,混迹到某些部落,是早晚和必然的事情,但我疑心这样的热度可以持续多久。
就像我每热衷一物, 不久便自然淡下,倒不是遗弃,只是天性里喜浅淡不胜浓烈,是心存着眷爱,表面上却清淡了。
不执著。其有,其无,命定般都在身外,若执著了,末了终归没有良善结局。
我仍然喜欢,面向尘嚣,退后一步。
仿佛鹤过长岭,浮泛景象虽持于心,却自在苍山外。
2006/3/7 片断一 蓝天
天空像中了魔法,居然是纯蓝,清澈无尽。
之前,虽也有晴日,天却终归只是灰的。
第一次来这个城市,听说这是意国唯一一个天气像英国的城市,就不由得心生畏惧。
我的确不喜欢灰色的天。
人行地上,本已灰头扑面,黯然得很,天色若又不好,实在难得有好的心情吧。
而当整个世界只剩下灰色的时候,人就期盼落日。
期盼那时间的色彩迸射。深、浅、浓、淡、厚重、轻薄、纵深、浮凸。
在晚霞里看见,终究要去的地方。
但是,蓝天。
蓝天把时间停住了。
把风也停住了。把云也停住了。把人也停住了。
一切的生命,整个地、如一团轻絮,被不可抗拒的张力吸进蓝的底子里去。
你再也看不见它的重量。
你再也丈量不到它的深度。
二 落日
但是,多数时候,天依然是一幅漫撒开去的灰烬样。
是的,灰烬。天就是一片灰烬。
你以为它是远远的,在高处的,其实它也很低。
它就在你生命里的每条隙缝里蛰伏着,沉默无声。
天是灰烬。你也是的。我们都是的。
只等落日来烧。
倘若落日永不再来呢?
那就换一个星球去等待,它。 2006/1/5 石之挚爱我去拣石子儿了。大大小小,一共四块。
最大的一块来自大理石,通体莹白。细长的一条,差不多有我指头那么长,大约一个指头厚,一个半到两个指头宽。
我注视她的时候,看见一个留着妹妹头,黑头发,红瓷衣服的娃娃在里面,于是把她装进口袋。 第二块是三角的形状,一个角瘦窄些,一个角丰润些,还有一个差不多是直角;然而又都很温婉,再找不出一处是凌厉尖锐的。
我注视她的时候,看见一只青蓝的孔雀,款款地回头望了一眼,于是我把她装进口袋。
第三块其实不是石头,是块玻璃。大约是从某个瓶子底上衍生出来的吧。只是,水已经将她洗得骨格清明:一层磁白轻覆其表,里面仿佛竟是玲珑的一包水。拿到阳光下看,觉得像极了这样一种冰片:先是在夜里冻住了,然后又被次日的白光晒化了些,之后又在夜间染了层霜。
我注视她的时候,看见北国,通透晶莹的北国,于是把她装进口袋。
第四块最小,浑圆,淡的乳黄,指甲盖一般儿大。
我注视她的时候,所有被我宠过爱过的石子儿,铺天盖地地涌满我的脑子。没有选择余地了,她就是那一切的过去,我把她装进口袋里。
于是我口袋里晃动着四块小石头,欣欣然回家来。
试过给中国娃娃画脸,但她竟然是酸苦的神情;试过给青蓝孔雀涂羽,但她细致的羽翼纹路竟是一片模糊。
我只好用橡皮一一擦去。
她们都是有故事的石头,但并不都急着要倾诉,连冥了神的侧耳旁听,也于她们无济。 我只有,我只能,握她们于掌心,令彼此的温度交融,令各自的时空,交叉错落,而又落在同一点上。
水洗阳光 2006-1 2005/12/8 十二月的翡冷翠喜欢静静行走,用相机纪录。
十二月的翡冷翠,有雨稀疏。
淡的黄,淡的红,一切皆在氤氲之中。
最爱在米开朗琪罗广场上俯瞰,烟雨云帆尽收眼底。
但翡冷翠缓缓的波涛里,并没有轻帆,可以远眺。
只那些错落高下的房顶,一色橙红,
在渐次溶于雾灰的天空下,隐约描绘楼与楼的足迹。 2005/11/27 借得湿雪好烹茶冬天,最美的事情,是清晨推窗,片刻之前天色阴霾,灰雾在冷冽的空气中散步,而只一眨眼的光景,天色陡然亮开,光耀得有些异样,而此时,雪就不期然地来了。寒气里挟带着甘美,深吸一口似乎可以啜饮到九天之外的净洁。
柔软的白色星星,在白日的伊始纷至沓来,触肤即化。我有些狐疑,兴许它们是从天外的天外,遥不可及的另一个星球来的吧。那个星球上的人儿,全都长着雪花的模样,但它们,每一个每一个,都是独立的星体,在各自的轨道上航行。要怎样的巧合,才能让这所有轻盈的星球们,全都飞向同一栖落点呢?
虽然是朗朗白日,脑子里忍不住有四句短诗叮咚地跳将出来。正是那
绿蚁新醅酒,红泥小火炉。
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? 我心里妄想着,此时若天色已暗,雪意渐浓,须得邀三两好友,乘风披雪,聚在红炉微烘着的小屋,饮一杯---上好绿茶。
屋宇不一定宽敞,足够人热谈便好,火炉不一定古色,有通体明亮的红炭明灭其间便好。要酒的给斟上杯滚热雌黄,要茶的且执紫砂小壶一枚,浓浓酽酽沏一回雨后新茶。茶汤与酒水,明黄里有澄澈,袅袅冉起的薄雾,顷刻间也不散去。 人么,沉吟片刻,便已尽数想好了,一人弹琴,一人泼墨,再当有一人唱吟。我侧立于旁,等一盅水,在泥炉上,渐渐地暖将起来。潮的热气浸入眼底,窗外是彻骨清凉。
只是,这天遥地远,邀朋作兴不过是一纸枉然。就算同处一城,真的相邀了,亦未必有人肯来吧。
暖气烘足的房间里,泥炉过时已久了,谁会真的呛着烟气,生一炉子炭火呢。何况,这早已不是唐朝。
我怅然半日,在光亮照人的天然气炉具上,烧了一壶水,又在玻璃杯里,浓浓沏一杯茉莉花茶。这不是中原古国,茉莉花茶已经是奢侈。
握杯窗前,小小的白花瓣鲜活地浮将起来,铺了一满杯,雪色似乎落到我杯里来了。 2005/11/14 夜半三更的流水夜半三更的流水
就像赤脚行走在海滩上,砂石摩擦得久了,便不觉得痛,如果有伤疤也会渐渐结痂。我衣衫单薄,唯一的口袋里放着很小很小的一个童话,那里面有只狐狸,一直在寻找驯服的对象。 我应当相信它吗?它驯服的是不是只我一人? 我有一天看到梧桐叶枯黄,在绿草地上流浪,那样的姿态令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一片银杏叶,上面写着:流水落花春去也,天上人间,写字的人在叶面留下秀气的叹息。但就连这样的谓叹也已经遥不可及。我那么恍惚地站在夏秋更迭的沉寂里,迷失了言语。 如果一个人寂寞,就一定寂寞到底。 如果一个人孤单,就必得孤单到底。 任何的怜悯、任何的忧伤、甚至任何的迟疑,都是不值一提的。 2005/11/10 兔一和兔二的死亡传说兔一和兔二坐在大草原上,谈论死亡。
兔一说如果老了,就开着帆船去大海深处,在没有风浪的海域,睡了就不醒来。
兔二说如果刮风起浪被大鱼拦腰咬断不太好看吧。 兔一说那么去杳无人迹的深山老林,竹叶纷纷落满身,仿若地上一颗蘑菇。
兔二说倘若久雨不歇那么会成为臭气远扬的蘑菇。 兔一说要不去雪山,在零下四十度的净洁里,打一个呵欠就冻住了,水晶鼻子水晶眼。
兔二说好吧我们去南极。 兔一说怕走不了那么远了,给飞机乘务员添麻烦。 兔二说珠穆朗玛峰不错,终年寒冷。 兔一说不如去青藏高原唐古拉山,离家还近。 兔一和兔二达成了他们的死亡协议,坐在草地上看落日。 接下来要做的,就是等着变老。 但是,谁来保证契约的执行呢。 2005/10/14 据说是在宋朝据说是在宋朝,香房藻井边,细雨剪春时,有一种长长短短的情绪开始流传。 像屋檐下井沿边一围青色的苔痕,它们潜伏在墨汁的背阴处,潮,而且沾粘。
那样一个年代,春天永恒性地短暂,人和人始终在离别。 连战争的狼烟,也熏不干卷册上丛生的钩划。
断壁残垣,朝代更迭,执戈人尸骨踏尘。 终于有血色,浸透纸的脉络。
后来的人,管它们叫做词,那些长长短短的情绪。 青衿布衣的书生们,头顶盘曲的乌髻,在每一个烛光点燃的夜晚,敲击言辞的肋骨。 清脆作响。
那是一枚柔中带钢的肋骨,多年后我们,随手就扔进了火堆。
2005-10-14
2005/10/12 深呼吸对我而言,清晨的自然苏醒是一件优美的事情。有的时候,我会带着零落的句子醒来,像金鱼带着水泡,浮行于一天的伊始。那些在晚上捣绕我的精灵们,会在最初的时刻尽兴涌现,然后,当现实与梦境的界限在暧昧的曙光里渐渐分明,白日的光度与色调趋于立体,他们便如乱絮,纠结消抵以至混沌,并失落于无限的时间的空隧中。 那是一条漫漫长长的隧道,往往是压抑了心怀的恐惧入睡,心底下暗自期盼深沉无痕的睡眠,却偏偏被最深的梦境所困扰。总是那命定的穿越,总是那不可告人的黑暗。 而我虚弱如斯,难以抵御。 所以清晨无疑是种馈赠,她矜持地徘徊,听你最后的呓语。你醒来,竟没有别的言语,只是深深呼吸,那种绿色的、流动的、熨帖肺腑的,清晨的第一份新鲜。 总有种声音在耳底总有那么一些东西是真实的吧,我们兜兜转转,最后回到起点。
Geordie 乔第小的时候听爸爸唱悠长的长江纤夫的歌,“咳作咳作咳作起”,全身的神经都会莫名兴奋。爸爸从前一直说要带我去泸州的长江第一桥,可直到他都忘记了,我还不曾去过。我妈妈唱歌声音敞亮清越,就算是赤红的革命歌曲也被她唱的一曲三转,大有喊山歌的势头。轮到了我,就只能小声哼哼,自个儿心底里唱唱罢了。虽然是纸上谈兵,却并不妨碍我对民谣的痴迷向往。一直想,《诗经》当年,若是清唱出来,该是多么美轮美奂。我多么想一路走回去,一节一节抄下他们的唱腔,然后带着我那数十匹驮满乐笺的马儿回来,对着上下两千年说,看,这是真的音乐。 Geordie是英格兰民谣,美丽的女子在伦敦桥上,哀求法官饶恕爱人乔第(Geordie)的生命。她发丝中浮动着暗淡的金色,一如即将套在爱人脖上的金绳。她说小马阿快走,我要去为乔第央求,她说我的乔第从来不曾偷过牛羊,不曾伤害别人,她说我的两个孩子娇美乖觉,第三个还在腹中,但若能拯救乔第的性命,我愿意把他们双手捧出。但那法官斜转头来,说对不起好夫人我没法赦免乔第。他的声音清冷如星期六早晨那惹人眼睫疼痛的迷雾。 我听到的版本是齐豫。喜欢她的声线,也喜欢她本人的原色原味。齐豫的英文歌比中文的要好,虽然有不少是翻唱,但她自有她的纯粹,是和原唱不一样的,属于深陷孤独的女子的阐释。Whisppering Stepps,Dande Voy, Vencent,光与剪影(不记得英文名了)等等,都很不错。有的歌,从十年前听到现在,都没有腻烦过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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